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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1月28日，美國佛羅里達州卡納維爾角迎來一個異常寒冷的早晨，發射台附近結著冰，低溫讓部分NASA工作人員一度認為發射可能取消。然而，數千名民眾仍聚集在附近，等待「挑戰者號」太空梭升空。
據《澳洲廣播公司新聞網》報導，這一次任務受到前所未有的矚目，因為機組成員中有一名特殊乘客，來自新罕布夏州的社會研究教師克麗斯塔·麥考利夫。她從11000名參與者中脫穎而出，成為NASA「教師太空計畫」的入選者。她曾把一件印有「我觸摸未來。我教書。」字樣的T恤放進旅行包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場被寄予厚望的太空任務，已經有人預見了另一種「未來」，而且那不是來自神秘預言，而是來自五名工程師多年來累積的警告。
一個早已存在的危險
太空梭計畫從一開始就被視為人類太空探索的一項重大突破，NASA希望打造可以反覆使用的太空船，讓太空飛行不再是一次性任務。
1981年4月，「哥倫比亞號」成為第一架進入軌道並返回地球的太空梭。之後，「挑戰者號」、「發現號」與「亞特蘭提斯號」陸續投入服役，但這套龐大的系統，始終伴隨著巨大的工程挑戰。
其中一個關鍵部件，就是固體火箭助推器接合處的O形環。這些由合成橡膠製成的密封環，負責封住助推器不同部分之間的接縫。固體燃料點燃後，燃燒室內會產生超過攝氏3000度的高溫氣體，再由噴嘴高速排出，形成推力。如果密封失效，高溫氣體可能會從接縫逸出，接觸外部鋼製結構。
對工程師而言，這代表一個非常明確的危險。「我們知道後果將是災難性的。」工程師布萊恩·羅素後來回憶道。早在1981年第二次太空梭飛行時，Morton Thiokol公司的工程師就發現O形環出現損傷，並將問題告知NASA。之後幾年間，相關人員持續調查並監控，但太空梭仍然一次又一次升空。沒有人希望因此讓整個太空計畫停擺，於是危險沒有消失，只是一次次被帶上天空。
寒冷 讓警訊變得更加清晰
真正令工程師高度不安的是低溫。1985年1月，「發現號」升空，任務本身成功，但事後從大西洋打撈出的固體火箭助推器顯示，O形環的洩漏問題比過去更加嚴重。那次發射恰逢佛羅里達州罕見的嚴寒天氣，成為當時最寒冷的太空梭發射之一。
工程師開始擔心，低溫可能使橡膠O形環失去原本的彈性，無法在助推器受到壓力與變形時迅速保持密封，Morton Thiokol因此成立特別工作小組研究問題。然而，發射並沒有停止。
1985年接下來仍進行了八次太空梭任務，而且是在較溫暖的環境下完成。直到1986年1月，問題再次逼近。挑戰者號即將執行「太空教師」任務，而氣象預報顯示，發射前夜的氣溫將比前一年那次寒冷發射還要低得多。
這一次，五名工程師決定不再沉默。
布萊恩·羅素、鮑勃·埃貝林、羅傑·博伊斯喬利、阿爾·麥克唐納與阿尼·湯普森，都曾公開反對這次發射。他們手中的不是神秘預言，而是過去留下的痕跡、工程數據，以及一個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疑問，如果低溫真的使O形環無法正常工作，下一次發射會發生什麼事？
發射前24小時 他們試圖改變未來
1986年1月27日上午，距離原定發射大約還有24小時。羅素離開鮑勃·埃貝林的辦公室後，開始蒐集圖表與數據，希望阻止挑戰者號升空。埃貝林的女兒萊斯利當時也在Morton Thiokol公司工作，她記得父親拿起電話時的緊迫感，他向人在佛羅里達的主管表示：「我們不能發射。那將會是一場災難。」一場決定挑戰者號命運的電話會議展開。
工程師們向NASA陳述低溫與O形環之間的疑慮，希望發射至少等到氣溫升高，但NASA方面不希望任務再度延期。固體火箭助推器專案經理拉里·穆洛伊認為，溫度不是決定性的因素。當工程師提出等待到攝氏12度左右再發射時，他甚至反問，難道要等到4月嗎？會議陷入僵局。Morton Thiokol的代表暫時離開電話會議，商議了幾分鐘。最終，公司管理階層改變了原先的立場，沒有支持工程師反對發射的意見。
最後一名讓步的經理是工程主管羅伯特·倫德。據羅素回憶，倫德當時面臨工程判斷與公司管理層之間的兩難。最後，公司總經理傑里·梅森對他說，是時候摘下「工程師的帽子」，戴上「管理者的帽子」。
佛羅里達時間當晚11點多，挑戰者號獲准發射。五名工程師試圖改變的「未來」，就這樣被決定了。
那句「他們要死了」
隔天早晨，羅素與其他同事仍在猶他州工作。萊斯利記得，父親鮑勃·埃貝林一路上顯得異常焦躁。他不停穿梭於車流中，甚至用手捶打方向盤，反覆喊著：「他們要死了！」抵達公司後，他又對女兒說，這將會是自己職業生涯一個糟糕的結局。他們和其他工程師及高級主管一起，在私人會議室觀看發射。佛羅里達州卡納維爾角當時依舊寒冷，發射台上甚至可以看到冰層。
上午11點38分，挑戰者號點火升空，火焰、煙霧與蒸汽衝向天空。地面上的人群歡呼，學生們在教室裡觀看直播，無數民眾透過電視等待這位「太空教師」踏上前往太空的旅程。短暫的歡欣之後，挑戰者號繼續向上攀升。在猶他州的房間裡，鮑勃·埃貝林卻沒有跟著歡呼。他只低聲對女兒說了一句：「事情還沒結束。」
73秒後，天空中的景象突然改變，挑戰者號原本正常飛行，隨後出現異常的煙霧與火焰，地面上的許多人一開以為，那只是火箭助推器即將進行的正常程序，直到他們看見飛行器解體。歡呼聲消失了，人們終於明白，眼前的景象並不是計畫中的分離，而是一場災難。
挑戰者號在大約46000英尺的高空解體，七名太空人全部罹難。在猶他州，那間擠滿工程師的房間裡一片死寂。羅素說，自己看到爆炸的一刻幾乎無法相信那是真的，他知道問題可能出在自己曾經警告過的助推器接頭。
不久後，他找到博伊斯喬利，兩人抱頭痛哭。多年來一直存在的疑慮，終於變成現實。
五個人的警告成了災難前的最後預言
1986年1月31日，七名罹難太空人的追悼會舉行。三天後，時任美國總統羅納德·雷根宣布成立總統委員會，調查挑戰者號事故。同年6月公布的報告確認，固體火箭助推器上的O形環失效，是導致挑戰者號在高空解體的關鍵原因。
委員會也聽取了那五名工程師的證詞。布萊恩·羅素、鮑勃·埃貝林、羅傑·博伊斯喬利、阿爾·麥克唐納與阿尼·湯普森，將事故發生前的疑慮，以及那場改變決定的電話會議完整呈現出來。最終，報告不只針對技術問題提出建議，也要求NASA進行管理上的重大改革。固體火箭助推器重新設計，太空梭飛行暫停兩年半。
1988年恢復飛行後，太空梭又執行了87次任務，直到2003年「哥倫比亞號」事故再次讓世人看見太空飛行的風險。這兩起災難的直接技術原因不同，但資料中提到，兩起事故都曾存在事先出現的警訊，而事故調查又將問題延伸至組織文化。
回頭看1986年的那個寒冷早晨，最令人難忘的或許不是爆炸本身，而是在災難發生之前，已經有人看見了可能抵達的未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