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明代中國思想家、軍事家王陽明的雕像。(圖片來源:Hao / stock.adobe.com)
明武宗正德元年,王陽明正在朝廷做官。
他出身浙江餘姚的士大夫之家,父親王華曾高中狀元,後來官至禮部左侍郎。王陽明自己也早早考中進士,先後任刑部主事、兵部主事。那時候,他有家世,有功名,也有一條正在向前延伸的仕途。
這一年的太監劉瑾逐漸掌握朝中大權。南京有一批官員獲罪被捕,王陽明聽說以後,上疏替他們求情。這封奏疏觸怒了劉瑾,他被廷杖四十,隨後貶為貴州龍場驛丞。
從京城到貴州,路途漫長。後來劉瑾又派人追捕,王陽明一路逃亡,甚至在錢塘江邊留下自己的衣冠,製造投江而死的假象,才得以脫身。輾轉之後,他終於來到龍場。
龍場遠在萬山之中,山路險阻,草木叢生。王陽明初到時,連一間可以安身的房屋都沒有,只能暫住在叢棘之間,後來又遷到東峰,在一個石穴裡棲身。同行的人接連病倒,他便自己取水、砍柴、煮飯,照料病中的人。
曾經身在京城的進士官員,此時住進了深山石穴。過去熟悉的官場、仕途、功名,都留在了很遠的地方。而王陽明真正重要的一段人生,也從這裡開始。
何陋軒
後來,當地人見他沒有住處,便幫他建了一間屋子。王陽明給這間屋子取名「何陋軒」。這個名字出自《論語》。孔子說:「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」
屋子雖然簡陋,他卻在周圍種下檜樹、竹子,又種花藥,把琴、書、圖史安置其中。漸漸有人來向他求學,荒僻的山中,也有了讀書聲。
王陽明後來寫道:「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。」住得久了,他竟漸漸忘記自己身在偏遠之地的苦楚。山還是那座山,生活依舊清苦,一個人卻已經開始在這樣的地方安頓自己的身心。
只是龍場的日子,依然伴隨著疾病與死亡。
吾與爾猶彼也
有一次,一個從京城來的吏目帶著兒子和僕人經過龍場,三個人先後病死在蜈蚣坡附近。王陽明聽說以後,便帶著兩個童子前去收葬。
童子害怕,指著屍體不敢前行,他對他們說:「吾與爾猶彼也。」我和你們,也與他們一樣。於是,他們一起將屍體掩埋,又準備雞和飯,在墳前祭奠。
這句話從王陽明口中說出來,格外沈重。因為此時的他,自己也是一個遠離故鄉、身處異地的人。曾經的進士身分、朝廷官職,到這座荒山裡已經變得遙遠。眼前的人,無論曾經是什麼身份,最後都要面對同一個生死關。
王陽明後來把這件事寫進《瘞旅文》。
吾惟俟命而已
龍場的日子一天天過去,王陽明也開始真正面對自己的生死。那時候,劉瑾對他的憎恨還沒有消退,山中又有瘴癘和疾病,同行的人接連病倒。王陽明自己也不知道,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。
到了這一步,世間的得失榮辱,他已經慢慢放下了。唯獨生死這一件事,仍然橫在心頭。於是,他鑿石做了一具石棺。《年譜》記載,王陽明「得失榮辱俱忘,惟生死一念尚在」,於是鑿石棺以俟命。他已經把自己的後事都想到了。「吾惟俟命而已。」意思是:我如今也只能聽憑天命罷了。
偏偏就在這樣的日子裡,身邊的人又接連病倒。王陽明親自砍柴、取水、煮粥給病人吃。為了讓他們寬心,他還作歌、唱越曲,與他們談笑。
一個被貶到萬山之中的人,自己尚且不知道明日生死,卻還在照料身邊的人。也是在這樣的日子裡,有一天夜裡,王陽明忽然想到:如果聖人身處這樣的境地,他會怎麼辦?
沒有朝廷,沒有功名,沒有可以依靠的人,甚至連自己的生死都已經交給天命。到了這樣的地方,聖人之道究竟還在哪裡?
聖人之道 原來就在自己的本性之中
《年譜》記載,這一夜,他「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」,又記「若有人語之者」。
彷彿有人在耳邊向他說了一番話。王陽明不覺呼躍而起,連身邊的人也被驚醒。
這一刻,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多年求索的東西。「始知聖人之道,吾性自足,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。」聖人之道,原來就在自己的本性之中。
過去,他一直向外求理,希望從萬事萬物之中找到聖人之道。到了龍場,功名、官職、榮辱都已經離他遠去,連生死也只能聽命於天。外在的一切一件件剝落,他才發現,原來自己苦苦尋找的東西,並不在那些外在的事物之中。
正德五年,他離開龍場,後來歷任廬陵知縣、南京刑部主事等職,又奉命平定江西、福建等地的叛亂。此後的王陽明,仍然身在紛繁的世事之中,而龍場那一夜所悟的「吾性自足」,也由此進入了他此後的一生。
他曾經在京城求取功名,也曾在龍場失去一切。到了最後,他從龍場走出去,依舊面對同一個世間,只是看待這個世間的根基已經不同了。
龍場沒有給他帶來一個安穩的人生,卻讓他在最無可依憑的時候,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處。
而這,才是龍場留給王陽明一生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