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悉尼(图片来源:Aerial Film Studio/stock.adobe.com)
9月18日(周五)下午,我接到一位女子的电话,对方一边哭泣一边说道:“叔叔,我姥爷今天上午走了。”
我当场惊呆了,内心的悲痛与惋惜无以言表。虽说凡人都会有这样的一天,可我还是认为,老先生实在是走得过早。
这位老先生叫蒋继先,今年83岁。在芸芸作家之中,蒋先生是我最尊敬、最佩服的华人作家之一。他用了20年的时间,偷偷徒手写下130万字的巨著《神州悲歌》。12年前,已是71岁的老先生将一米多高的书稿分装在行李箱里,以看望儿子的名义,携太太一同来到悉尼。
那时候,他们的外孙女、年仅18岁的小谢正在悉尼读大学。每天放学后,她花数小时将130万字的手写稿逐字输入电脑。两年后,经法学教授袁红冰推荐,由台湾亚太政治哲学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,圆了蒋先生一生的心愿。
第一次见到蒋先生时,我几乎无法想像,眼前这位老人竟是一位勤奋伏案书写历史的作家。我甚至一度以为,他是一位来自边远山村的老农民。他捧着部分书稿,满脸皱纹却遮不住慈祥的面容;眼中充满对自由的渴望,却又带着难以抹去的沧桑。不善言表的背后,是一颗不屈不挠的心。
我当场对蒋先生做了一次简单的专访。
蒋继先于1943年出生于山东。因父亲是国民党军官,从高中毕业起就被当局流放到农村。他亲历了各类政治运动,却依然保持着独立思考的清醒头脑。
在文化大革命时期,他因为写了一部影射中国人都患了精神病的小说《一个精神病院院长的手记》,被中共定为“反党、反社会主义”而遭到批斗,很多珍贵文稿也不得不焚烧处理。
文革之后,蒋先生曾以教师为职业,一生清贫。1989年的“六四”运动以惨烈的方式告终,终于激起了他书写历史的勇气。他白天在街头摆摊卖蔬菜维生,夜晚则躲进狭小封闭的房间里,在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写作,生怕被人发现。
蒋先生曾对我说,在他看来,中共建政后的历史是一部荒诞至极的演变史。人们从小到大,通过所谓的“启蒙”、“教育”、“培养”、“改造”,最终让整个民族蜕变为现代版的“人彘”;与此同时,一帮无才无德且懒、馋、奸、猾的流氓、恶棍,却经过党的“培养”,一步步“进化”成掌权者。而所有耿直善良、有文化、有教养的人士,则都会在不断的“整治”中被驯服。
蒋先生认为,他以文学创作的方式书写真实的中国现代历史,就是为了弥补这个领域的空白,让后人在回看中共几十年的建政历史时,不只是看到那些荒诞的历史悲剧,更能看到整个民族是如何走向堕落的。
《神州悲歌》全书分为上、中、下三册,分别为《天堂之路》《卫星璀璨》和《庐山风云》。出版社将其归为长篇小说,但作品大量取材于作者亲身经历及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,因此也带有浓厚的历史见证色彩。
在整部小说中,作者并没有把全国各地的乱象简单当作历史数字罗列,而是通过小说人物、社会关系和具体场景,让读者看到这些数字背后的人性、恐惧和生存处境。
因此,《神州悲歌》并非一部单纯罗列历史事件的作品,而是试图从人的命运出发,理解那个时代为什么会形成如此特殊的社会环境。
这部巨作从1949年中共建政后的历史写起,一直写到1959年的庐山会议。蒋先生当时曾表示,只要条件允许,他希望在澳洲继续书写后一部作品,一直写到1989年的“六四”。
蒋先生作为一介普通文人,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安逸的生活,也没有为了过上好日子而与这样的社会同流合污。他几乎用毕生的精力,深刻而全面地冷眼观察、细腻描绘这个社会与人性。他就像一台摄像机,以蒙太奇的手法,试图重现那个时代的历史图景。
可遗憾的是,他终于来到自由的国土,获得了政府的庇护,本以为可以在充满阳光的环境中安度晚年,却不幸突然离去,令人惋惜不已。
早已定居澳洲的蒋先生之子小蒋,曾专程飞往台湾,代替父亲参加《神州悲歌》新书讨论会。他回程在深圳转机时,突然遭到中共警方的扣留盘查,几套准备带回悉尼的新书也被没收。
但小蒋并没有被吓倒。他事后表示,那次台湾之行非常值得。父亲出书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,他理解父亲的心情,能够代替父亲当面向台湾出版社表达谢意,是应该的。
记得去年年末,我出国旅游途中经过蒋先生女儿蒋女士居住的城市。蒋女士专程设宴款待我。我当时问她,如何看待父亲撰写这部“禁书”的举动?
“当时我们全家真的很害怕,劝也劝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爸把写这部历史书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,不论发生什么,他都不放弃。”
蒋女士表示,直到得知父亲已经在澳洲定居下来,她才真正放下心来。
周五打电话给我的姑娘,就是蒋先生的外孙女小谢。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Burwood俱乐部举行的《神州悲歌》新书发布会上。当时,这位书生气十足的漂亮女孩引起了我的好奇:究竟是什么样的勇气,让她放弃大半年的宝贵业余时间,将姥爷的手写稿全部输入电脑?
小谢表示,一开始只是为了帮一下姥爷,但在打字过程中,却被书中的内容深深感染了。
“我常常一边打字一边流泪。”小谢说,“我从来不知道新中国的历史是那样邪恶的,真的太可怕了。”
或许是受到姥爷的影响,为了将更多的真相告诉人们,唤醒中国人的良知,她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到《看中国》报社实习。用小谢的话来说,太多中国人明知自己活在谎言中,却依然选择将谎言当作真相。
从今天回头看,《神州悲歌》所描写的年代已经距离我们相当遥远。但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而言,其中许多事情并不陌生;对于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年轻一代来说,这些历史又可能显得遥远,甚至难以理解。
当下的文学作品,绝大多数都在迎合读者的口味,很少有作者将写作看作一项历史责任。蒋继先的存在,或许没有多少人会在意;但随着历史的发展,又有多少文人能够在历史的轨道上留下自己的痕迹?
我相信,蒋继先与他的巨著《神州悲歌》,终将像一颗耀眼的恒星,永远不会被历史遗忘。
上周才约了几位老朋友计划一起去看望他,谁知人生无常,转眼已是人间天上。
永别了!蒋继先前辈。
您是知识分子的脊梁骨,您是文人的良心。您带着光芒万丈的荣耀,回归伟人的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