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不捕鼠，在古人眼里另有一层意思。（图片来源：anna /stock.adobe.com）
明末冯梦龙编过一部书，为《古今谭概》。专门蒐罗历代的笑谈趣事，书里有两则跟猫有关的小故事，读来颇耐人寻味。
第一则说的是唐末的诗僧贯休。贯休俗姓姜，婺州兰溪人，晚年入蜀，被前蜀王建尊为“禅月大师”，诗名和画名在当时都很大。他写过一首《咏渔父》，里面有两句：“眼前不见市朝事，耳畔唯闻风水声。”本意是写渔父远离尘嚣，终日只与江风流水为伴的那份清闲。到了北宋，诗人梅尧臣（字圣俞）读到这两句，却一本正经地给下了个诊断：“此患肝肾风也。”中医向来有“肝开窍于目”“肾开窍于耳”的说法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，耳朵里整天象刮风流水一样嗡嗡作响，在梅尧臣看来，这分明是一位肝肾两虚的病人。
贯休另有两句诗：“尽日觅不得，有时还自来。”梅尧臣又说：“此是人家失却猫儿。”一整天到处找不着，过一阵子它自己又溜回来了，养过猫的人读到这里，大概都要会心一笑。
这两则调侃，欧阳修在《六一诗话》里也记过，只是那里没有点贯休的名，说的是仁宗朝几位爱学白居易浅易诗风的达官。“尽日觅不得”一联原本是感叹好诗句难求，被人这么一曲解，就成了“失却猫儿诗”，当时传为笑柄。故事在流传中换了主角，笑点却一点没变，诗写得太浅太泛，意思就容易被人往别处带。
第二则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和尚，万寿寺的彬师。有一回他陪客人闲坐，一只猫蹲在旁边，彬师便指着猫对客人说：“人言鸡有五德，此猫亦有之。”
“鸡有五德”是怎么来的？这话出自西汉韩婴的《韩诗外传》。春秋时，鲁国有个叫田饶的人在鲁哀公手下做事，一直得不到赏识，有一天他对哀公说，自己要像黄鹄一样远走高飞了。哀公不解其意，田饶便拿鸡来打比方：鸡头上戴冠，这是文；脚上长距，这是武；敌人当前敢于搏斗，这是勇；找到吃的就招呼同伴，这是仁；守夜报晓从不误时，这是信。鸡有这五样德行，国君却天天把它煮来吃，只因为它就在身边，得来太容易；黄鹄从千里之外飞来，吃国君池中的鱼鳖，啄国君田里的黍粱，国君反倒看得金贵，只因为它来得远。田饶说完便去了燕国，燕国用他为相，三年之后政治清平。所以“鸡有五德”原本是一番怀才不遇的牢骚话。
彬师要给猫也凑上五德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：“见鼠不捕，仁也；鼠夺其食而让之，义也；客至设馔则出，礼也；藏物甚密而能窃食，智也；每冬月辄入灶，信也。”
翻成白话，大意是说：看见老鼠不抓，这叫仁慈；老鼠来抢它的饭，它就让出去，这叫义气；家里摆酒待客，它准时现身，这叫知礼；东西藏得再严实，它也能偷出来吃，这叫聪明；一到冬天就钻进灶膛取暖，年年如此从不爽约，这叫守信。
早在《礼记．郊特牲》的记载里，岁末的蜡祭就有“迎猫”一项，理由写得明明白白：“为其食田鼠也。”猫在中国人家里从来就有一份明确的差事，那就是捕鼠，一只猫好不好，全看它尽没尽这份职。彬师夸的这五样，偏偏样样都落在失职上：见了老鼠不抓，老鼠来抢食它还让开，家里摆酒席它准时出现，主人藏好的东西它照偷不误，天一冷就钻进灶膛里取暖。它该做的那件事一样没做，倒是在蹭饭、偷吃和找舒服上处处精明。
猫不捕鼠，在古人眼里另有一层意思。《新唐书．五行志》记载，唐高宗龙朔元年十一月，洛州出现猫与鼠同处一窝的怪事，史官的解释是：“鼠隐伏像盗窃，猫职捕啮，而反与鼠同，像司盗者废职容奸。”老鼠象征盗贼，猫象征负责缉盗的官，猫鼠相安无事，就是官员荒废职守、包庇坏人。后来“猫鼠同眠”成了一句成语，专指官与贼沆瀣一气。
有了这层底子，彬师说的猫就不难对上号了，吃着俸禄却不办事，遇到侵夺一味退让，逢宴必到，监守自盗，哪里暖和就往哪里钻，这样的人，换一套说法，照样可以被称作“仁厚”、“谦让”、“知礼”、“精明”、“靠得住”。彬师从头到尾只说猫，客人听了，自然明白他在说谁。
对照田饶的话，这番反讽就更见份量。田饶说鸡有五德，是替有真本事的人鸣不平，鸡样样尽职，到头来却被天天煮来吃。彬师的猫正好倒过来，一件正事也不做，主人照样养着它，客来了有它一口吃的，冬天有灶膛给它睡。同样拿“五德”作题目，一个说的是有用的被埋没，一个说的是无用的被供着，两段话前后一对，世道的颠倒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。
话说回来，借猫讽人归讽人，古人对猫本身却未必嫌弃，还有不少爱猫家呢。比如宋代，养猫就是文人间的一桩雅事，那时讨一只猫要送一包盐作聘礼，称为“聘猫”。陆游一生爱猫，他在《赠猫》里写道：“裹盐迎得小狸奴，尽护山房万卷书。”把猫聘回家，是指望它守住满屋的书不被老鼠咬坏。可同一首诗的后两句又说：“惭愧家贫策勋薄，寒无毡坐食无鱼。”猫立了功，主人却穷得给不起它毡子坐、鱼可吃，反倒觉得对不住它。
陆游另有一首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，前三句写风卷江湖、四山涛声如海，末一句是“我与狸奴不出门”。风雨夜里，人守着柴火，猫偎在身边，哪儿也不去。至于这只猫平日捉不捉老鼠，诗里一个字也没提。
参考资料：
《古今谭概》
《六一诗话》
《韩诗外传》
《剑南诗稿》
责任编辑:禾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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