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神宗读了书稿，认为它“鉴于往事，有资于治道”，赐名《资治通监》，并亲自作序。（图片来源：天宝开/stock.adobe.com）
宋英宗治平三年，也就是西元一〇六六年，四十八岁的司马光进呈了自己编写的《通志》八卷，英宗看后，命他设立书局，继续编修下去。这部从战国写到五代、跨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书，从此有了朝廷的支持。五年后，司马光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，自请退居洛阳，前后住了十五年，其间营建独乐园，把精力都放在修书上。元丰七年书成进呈，他已经六十六岁，在《进资治通监表》里写自己“骸骨癯瘁，目视昏近，齿牙无几”，又说“臣之精力，尽于此书”。
这部著作全二百九十四卷，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，也就是西元前四〇三年周天子承认韩、赵、魏为诸侯，下至后周世宗显德六年，即西元九五九年，按年月顺序逐年记事，是中国第一部大型编年体通史。宋神宗读了书稿，认为它“鉴于往事，有资于治道”，赐名《资治通监》，并亲自作序。书名的意思就是拿过去的事当镜子，帮助治理天下。那么，从四十八岁到六十六岁，司马光将近二十年的心力，都倾注在前人的成败里。他究竟看到了什么？
有人从中总结出“不碰三局、不信三话、不帮三人”的处世之道，如果借这个框架回看《资治通监》，其中很多故事能让人读出切身的意味。
一、不碰三局 哪三局？
1、赌局
这里的赌，指的是把毕生积累押在一次判断上。
前秦皇帝苻坚是个好例子。他在位前二十多年几乎无往不利，任用王猛整顿内政，先后灭掉前燕、前凉，统一了北方。王猛在三七五年病危时特别叮嘱他，东晋虽然偏安江南，但正统相承、上下安和，自己死后，千万不要去打东晋的主意。八年后，苻坚还是决定南征。朝中大臣多半反对，连他最信任的弟弟苻融都劝阻，降将慕容垂则力主出兵，说陛下自己拿主意就好，何必问那么多人。苻坚听了很高兴，说能和自己共定天下的，只有你一个。
据《资治通监》记载，三八三年苻坚南征时，动员戎卒六十余万、骑兵二十七万，各路大军水陆并进。他还说出那句有名的话：“以吾之众旅，投鞭于江，足断其流。”结果淝水一战溃败，北方随即四分五裂，慕容垂趁机自立，两年后苻坚被羌人姚苌所杀，半辈子打下的家底全部输光。
苻坚不缺才干，他在赢了太多次之后，不承认自己也会输，这是他一大闪失。人最危险的地方大概也在这里，手上有了一点本钱，又有过几次成功，就容易觉得总能这么稳。
2、名利局
李斯的故事读来最让人心惊。据《史记．李斯列传》记载，他做秦朝丞相时，长子李由从三川郡回咸阳省亲，李斯在家设宴，百官都来祝贺，门前车马数以千计。热闹之中，李斯却叹了口气，说自己当年听老师荀子讲过“物禁大盛”，如今富贵到了顶点，不知道将来会落在哪里。
他其实看得很清楚，却没有因此停下步伐。秦始皇死后，他为了保住相位，和赵高合谋伪造遗诏，最后还是被赵高构陷。西元前二〇八年，李斯被判腰斩于咸阳，出狱赴刑时回头对儿子说：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，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，岂可得乎！”可悲，一个曾经位极人臣的人，到了生命尽头，想要的只是和儿子牵着狗出城追兔子，这个回不去的日常光景。
3、情感局
唐玄宗的晚年足可以警戒后人。开元年间的玄宗勤于政事，任用姚崇、宋璟，缔造了盛世。天宝四载，年过花甲的他册封杨玉环为贵妃，此后杨家一门显贵，杨国忠靠着这层关系一路做到宰相。安史之乱爆发后，玄宗仓皇西逃，到了马嵬驿，随行将士先杀了杨国忠，又逼他处死贵妃。高力士劝他时说得很明白，贵妃确实无罪，可是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，贵妃还留在陛下身边，他们怎么能安心。
安史之乱的成因很多，玄宗晚年倦于政事、李林甫专权、边将坐大，都脱不了关系，不能全归到他和杨贵妃的感情上。这场变乱中，玄宗先失去了杨贵妃，随后也失去了皇位。
现实中人若卷入感情或人情纠缠会怎么样？道理是相通的：当私人关系牵动了你的事业、家庭和判断，局面往往就不再由你掌控了。
二、不信三话 哪三话？
第一种 酒桌上的承诺
鸿门宴前一晚，项伯连夜赶到刘邦营中，想劝好友张良赶快逃走。刘邦知道后，亲自捧酒为项伯祝寿，当场和他约为儿女亲家，又再三表白自己进关后秋毫无犯，日夜盼着项羽到来，绝不敢背叛。项伯当夜赶回军中，把这番话转告项羽，劝他善待刘邦，项羽答应了。第二天宴席上，谋士范增在宴会上多次用眼神示意项羽，并三度举起随身佩带的玉玦暗示项羽下定决心痛下杀手，项羽皆默然不应。于是，范增私下召来项羽的堂弟项庄，指示他假借“舞剑助兴”的名义，伺机刺杀刘邦（沛公）。而项伯还拔剑起舞，用身体护住刘邦。
项伯后来并没有吃亏，刘邦得天下后封他为射阳侯，赐姓刘。那番话经项伯转述，也确实影响了项羽当时的决定。当时的一番表白，却不能替往后的关系作保。危急之中说出的话，往往带着求生和结盟的盘算，听的人若把眼前的态度当成长久的保证，就容易误判。
第二种 画饼式的空谈
“画饼”这个说法，出自魏明帝曹叡。《三国志．卢毓传》记载，他对负责选官的卢毓说，选拔人才不要只看名声，“名如画地作饼，不可啖也”，名声就像在地上画的饼，看着像，却不能吃。卢毓的回答也很有分寸，他认为名声可以帮忙找到一般的人才，真正要分辨好坏，还是得靠实际考核政绩。
曹叡原本说的是虚名不足以取人。借到今天来看，漂亮的名声和动听的前景，同样代替不了实际表现。一个人说得再动听，总要看看他过去做成了什么。中年人的时间，经不起一次又一次地等待别人兑现愿景。
第三种 背后传来的话
唐玄宗时的宰相李林甫，当时的人形容他“口有蜜，腹有剑”。《资治通监》记了一件小事：天宝五载，李林甫私下告诉同僚李适之，华山有金矿，开采出来可以富国，皇上还不知道。李适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，便向玄宗奏报。玄宗回头问李林甫，李林甫却说自己早就知道，只是华山是陛下的本命之山，王气所在，不宜开凿，所以一直不敢提。玄宗从此觉得李适之办事轻率，对他渐渐疏远。
同年李适之罢相，不久被贬为宜春太守，次年因畏惧进一步迫害，服毒自尽。他的下场牵涉李林甫一连串的政治构陷，金矿一事这类话的杀伤力就在于，私下递过来的消息、背后议论别人的闲话，等到出了问题，传话的人往往已经置身事外。
三、不帮三人 哪三人？
《资治通监》卷一记完智伯覆亡之后，司马光写下了一段著名的才德之论。智伯能言善断、才艺过人，最后却身死族灭，司马光认为他败在“才胜德”，并说：“才者，德之资也；德者，才之帅也。”又说自古以来，国家的乱臣、家族的败子，多半是“才有余而德不足”。这段话出现在全书第一卷，可见司马光看人时最在意的是什么。下面说的三种人，都可以从这段话里找到根源。
第一种忘恩负义的人
一九八年，吕布在下邳被曹操擒获。他被绑着求饶，说曹公最担心的不过是我，如今我已经服了，让我率领骑兵，天下不难平定。曹操一时有些犹豫，在旁的刘备只说了一句：“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？”吕布先杀了提拔他的丁原投靠董卓，又在王允策动下杀了认他做义子的董卓。曹操听完，下令把吕布缢杀。
吕布武艺盖世，偏偏对谁都靠不住。帮这样的人，就是把一把会反转的刀递到他手上。
第二种言过其实的人
二二三年，刘备在白帝城临终前特别叮嘱诸葛亮：“马谡言过其实，不可大用，君其察之。”马谡并非没有本事，《三国志》说他“才器过人，好论军计”，诸葛亮一向欣赏他，常和他彻夜谈论军事。五年后第一次北伐，诸葛亮不顾众议，让马谡统领前军守街亭。马谡违背部署，舍水上山，被魏将张郃断了水道，大败而回，北伐因此功亏一篑。
诸葛亮最后不得不下令处死马谡，自己也上疏请求贬官三等。刘备那句话的重点落在“大用”二字上。欣赏一个人、提携一个人都没有错，诸葛亮的失误出在把欣赏变成了超出对方能力的重任。善于谈论军事，和能够独当一面带兵，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。帮人帮到他承担不起的位置上，最后受伤的往往是帮忙的那一方。
第三种唯利是图的人
南朝梁太清元年，也就是五四七年，东魏权臣高欢去世，镇守河南的大将侯景随即叛变。侯景早年追随尔朱荣，后来改投高欢，这一次他先向西魏称臣，又派人南下，表示愿意带着河南十三州归附梁朝。
八十四岁的梁武帝萧衍很动心。据《资治通监》记载，他不久前才梦见中原各州的地方长官都带着土地来降，觉得这是天意，加上宠臣朱异在旁极力赞成，便不顾一些大臣的反对，接纳侯景，封他为河南王。梁武帝想要的是河南的土地，侯景想要的是一个靠山，双方各取所需。
隔年，侯景被东魏打败，带着残兵退到寿阳。梁朝转而与东魏议和，他担心自己会被交出去，便伪造东魏来信，提出以被俘的萧渊明交换自己，试探梁武帝的态度。梁武帝竟回复：“贞阳旦至，侯景夕返。”侯景随即开始策划反叛，又暗中联络梁朝宗室萧正德，许以帝位，同年起兵，一路打到建康。第二年台城陷落，梁武帝被困宫中，不久死去。
侯景一生换了好几个主人，他反复利用不同政权之间的矛盾，替自己寻找出路，也始终没有放下扩张势力的野心。梁武帝以为收下的是一份送上门的土地，结果收下的是一个随时会掉转方向的人，而他自己那句回信，也让对方确定了自己只是一枚筹码。跟这种人往来，你在他眼中有用时，他比谁都热络，一旦形势变了，他翻脸的速度也比谁都快。
结语
回头看苻坚、李斯、唐玄宗，他们后来遭遇的败局，早在权势与声望仍盛时，就已埋下伏笔；梁武帝接纳侯景，也怀着收复中原的期待。这几个故事提醒后人，人在成功之后，更容易忽略那些逐渐累积的风险，说到底是提醒人，在最得意的时候，记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一〇八五年，《资治通监》书成后的第二年，宋神宗去世，太皇太后召他回朝。六十七岁的司马光身体已大不如前，仍然回去了。次年拜相，力主废除新法，同年病逝在任上。也许，司马光在史书里看过那么多进退得失，轮到自己，仍有放不下的事情？
参考资料来源：
《资治通监》
《进资治通监表》
《宋史．司马光传》
《史记．项羽本纪》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