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与橙|中国冤案哪家强 山东临沂老搭档(组图)

作者:文立于尘 发表:2026-07-16 01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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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刑
九品芝麻官(图片来源:视频截图)

【看中国2026年7月16日讯】文|李宇琛

2026年7月8日,山东临沂又开了一次庭。

被告席上,是苏纪峰和苏晓峰,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他们被控故意杀人,这个罪名压在头上,已经压了九年。

九年里,这案子审了五次:两次一审,两次二审,一次再审。到7月8日这天,一份生效的判决,还是没有。据家属预告,这一次,庭还要再开一个月。算下来:

九年,五审,零结果。

可要说这案子最扎眼的地方,还不是这个"久"字。

是坐在审判席和公诉席上的那几张脸。据二苏案的辩护人和家属指认,他们里的每一个,你都能在临沂别的冤案里翻到——

重审这一次的审判长,叫陈刚。他还审过任艳红案——那个被指投毒杀人、关了将近八年、最后无罪走出看守所的农妇。

原来一审判两个老人死刑、无期的审判长,叫郑华。他也办过同一桩任艳红案。

这两位审判长还一起办过另一桩,辩护人和家属管它叫焚童案。据辩护人梳理:2008年,临沂下辖一个县里,一伙人被控拐卖儿童,陈刚和郑华一起维持了有罪判决;当年的口供里,那个孩子已经被烧死了。

十一年后,2019年,这个在笔录里“被烧死”的孩子,被找到了。又过了四年,2023年,当地政法机关通报,拐卖儿童的真凶另有他人。

亡者归来,真凶再现。辩护人说,无罪的条件都齐了,这案子至今没有平反。

坐在公诉席上的检察官,叫朱学珍。她还是张志超案的公诉人——那个十五岁被指奸杀同学、关了十五年、最后无罪拿到332万国家赔偿的中学生。

三个人,三桩后来被翻掉、或被质疑的旧案。任艳红和焚童那两桩,两位审判长都在场。如今,这几张熟脸又凑到了同一张审判桌前,办第四桩。

中国冤案哪家强,山东临沂老搭档。

这里的“老搭档”,说的是家属和辩护人反复念叨的这么一件事——办过前几桩案子的那些人,又坐进了这一桩:

同一拨人,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,办了下来。

1

2017年11月,山东临沂沂南县的沂河里,浮起一具男尸。死者叫苏庆春,五十岁上下。据新京报、澎湃新闻等媒体报道,他被发现时,颈部套着白色尼龙绳,双手被黑布绳反绑在身后,双脚踝也被绑住,系着一块空心砖。

案发当晚,在附近水域下网捕鱼的,是同村的两个远房本家,苏纪峰、苏晓峰。据成都商报、红星新闻报道,苏纪峰生于1950年,是退休的乡镇医院医生;苏晓峰生于1949年。案发那年,一个六十七,一个六十八。

按判决书认定的版本,事情是这样的:两人收网后鱼获不多,起意去偷苏庆春网箱里的鱼,被发现后起了争执,苏纪峰抡起木棍击打苏庆春头部致其死亡,随后用水泥砖捆住尸体沉入河底,又把苏庆春的铁船一并沉入水下:

有鼻子有眼,动机清楚

据红星新闻等媒体梳理,从案发到抓人走得很快:2017年11月1日案发,很快报警,半个月后尸体被发现,两位老人随即被刑事拘留。

被害人苏庆春的父亲,认这个说法。他对来采访的北青深一度记者说:

他们在公安局都承认了,怎么找的石头、怎么栓的绳子,都招了。

对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来说,这就够了。人招了,招得那么细,还能有假。

于是庭上,被害方的诉讼代理人,对辩方摆出的所有证据,态度很干脆:

不予质证。

一个人被杀了,这是事实。有人为此坐了九年牢,这也是事实。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——坐牢的这两个人,是不是真凶。

这个问题,山东的法院审了九年,至今没给出一个算数的答案。

2

2019年8月31日,一审判决下来。据新京报、澎湃新闻报道,临沂中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苏纪峰死刑、苏晓峰无期徒刑,两人共同赔偿被害方34652.5元。

坐在那次审判长位置上的,是郑华。

据辩护人和家属的说法,庭上,郑华几次打断苏纪峰的陈述,反复逼问一句:"你不赔点钱吗,苏纪峰?"苏纪峰不认罪。据家属转述,苏纪峰回忆,郑华还撂下过一句更重的话:

你没有犯罪,玩死你。

两个老人当庭喊冤,说供述是被打出来的。判决没有采纳。

案子往上走。2021年8月,二审在山东高院开庭。据新京报重案组37号报道,庭审放在临沭县法院,开了整整五天半,没有当庭宣判。

一年多后,2022年10月24日,山东高院裁定撤销一审,理由是那八个字:事实不清,证据不足。案子发回重审。发回到哪儿?发回临沂中院——就是当初判他们有罪的那家法院。

这是"发回重审"四个字里最微妙的地方。上级法院说下级判错了,然后把案子退回给判错的人,让他自己再判一遍。审判委员会几年前拍了板、定了罪,现在要它自己否掉自己当年的决定。

2025年3月,重审一审判决出炉:苏纪峰,死刑改判死缓;苏晓峰,维持无期。罪名一个字没变。

坐在这次审判长位置上的,换成了陈刚。

从死刑到死缓,看着像是松了口。可家属说,这里头有门道。判死缓,只要山东高院自己核准就行;判死刑,才得报最高人民法院复核。改成死缓,最高法那道关,就绕过去了。家属的原话是:

这样它们两家就可以规避最高人民法院来死刑复核这个案件了。这种卑鄙的手段,它们在任艳红案中也使用了。

两个老人当庭上诉。案子又往上走。可这一回,高院没开二审,先下了一纸再审决定书,然后在2025年12月,又一次把案子撤了,又一次发回临沂中院。这是九年里的第二次发回。

有意思的是,第二次发回的理由,跟证据没关系了。高院这回说的是:原来的审判漏了附带民事部分,剥夺或者限制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。

翻译过来就是:证据够不够、人是不是凶手,这些先不论——你连该走的程序都没走全。

程序被程序自己绊倒了。案子转了一圈,回到原点,回到临沂中院,回到同一个审判委员会面前。

辩护人为此反复申请异地管辖,请求把案子挪出临沂。审判长陈刚的回应很干脆:

这事发生在临沂,临沂中院有管辖权。

于是又回堂。

3

支撑这一切的核心证据,说出来可能有点难以置信。

原审定罪,一个很重的砝码,是一段夜间监控。据媒体报道,这段录像拍的是老人夜里起网的画面,机位架在几百米外,隔着夜色,画面里能看清的,只有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,据说是头灯。原审据此,把这个光点在黑暗里的移动,还原成了一条偷鱼、杀人、沉尸、沉船的完整路线:

一个几百米外、忽明忽暗的光点,撑起了一个死刑。

真正的争议,落在时间上。据新京报重案组37号报道,监控显示,两个老人白天下网用了1小时43分,夜里起网用了2小时12分,前后只差29分钟。辩方说,就这29分钟,根本不够偷鱼、对骂、追击、寻砖、杀人、捆绑、沉尸这一整套。

警方也做过侦查实验。据新京报报道,公安找人演示了一遍:下网20分钟、起网20分钟、划船28分钟、沉船20秒,结论是时间够用。辩方当庭反驳:实验挑在白天做,案发却在夜里;演示划船的是年轻的专业渔民,让他替一个眼花手慢的老人在黑夜里操作,这样的实验:

毫无可信度。

至于那根据说用来行凶的木棍,辩方称,从案发至今始终没有找到:

杀人凶器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
两位老人一见到律师就喊冤,说被打了、被逼着认罪。可证明刑讯的同步录音录像呢?据媒体报道,警方给的解释是:派出所停电,没法同步录音录像。

奇怪的是,纸质打印的笔录,倒是好端端地打出来了。

律师问:停电了,笔录怎么打印出来的?

警方后来补了个说明:监控和打印机,不是一个线路。

再看死亡时间。法医鉴定说,死者胃里"充满食物",据此推断死亡时间在饭后一小时左右——正好落在控方认定的作案时段里。可卷宗里配的那张照片,标注却是“胃内空虚”:

同一份鉴定,文字和图片,南辕北辙。

又过了几年,警方补交一张"胃内容物"的照片,说:之前标错了。这张迟来的、模糊的照片,来源成谜。

能把两个老人和命案直接拴在一起的,除了那个光点,据辩护人说,就剩一个同监室狱友的证言。那人叫巴成发,称苏纪峰在看守所里向他承认过杀人。这是唯一的人证。可律师发现,巴成发那份关键笔录上的签名,是警察代签的,理由是——他不会写字。

有意思的是,后来视频提讯时,巴成发又自己签了名:

不会写字的人,签了名。

辩方律师里有一句流传颇广的话:证据确实、充分的案子,用不着狱侦耳目;用得着狱侦耳目的案子,才是证据不足。

这些互相打架的证据,九年过去,既没能让死刑的板子最终落下——五次审判,没有一次是终审;也没能把两个老人放出来。定不下来,也放不了人。案子就这么悬在半空,一悬九年。

4

这案子还有一个拧巴的地方。

九年里,两个喊冤的老人始终关在看守所;而当年一手把他们送进去的人,倒有几个,自己先进去了。

先说刑警队长王成刚。2017年案发时,他是沂南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教导员,主持工作,是二苏案的全程主办人。案子破了,他也高升,当上了经侦大队长。2025年3月,临沂市纪委监委发了条通报:沂南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大队长王成刚,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:

办了不少案子的王队长,把自己也办了进去。

比他更早进去的,是当年的顶头上司。2017年案发时,沂南县公安局的局长叫刘星。苏晓峰在法庭上哭诉过刘局长亲自审讯他的情景:

踢我、扇我巴掌,我往外吐血,他说我吐的恶心。

这位刘局长,2020年12月被通报开除党籍和公职,罪名一长串,贪污、受贿。网上还能搜到他情人的判决书——一个比他小二十二岁的女辅警,帮他收了五十万:

一个公安局长,把自己活成了段子。

要说明的是,刘星、王成刚落马的官方通报里,都没提二苏案,更没提刑讯逼供。他们栽在别的事上。

可家属的账,是这么算的:有这样的局长,这样的队长,不办出冤案才是意外。

当然,不是每个人都进去了。据家属和苏纪峰当庭指认,参与刑讯的副政委曹繁荣、警察李文杰、麻海亮等人,眼下都还在外面:

办案的进去了几个,喊冤的还在牢里。这本账,怎么算都拧巴

5

进去几个警察,还不是这案子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。

真正让家属发凉的是:据他们和辩护人指认,把两个老人一步步送上审判席、公诉席的那几张脸,在临沂别的案子里也出现过。

先说两桩临沂人不陌生的旧案。

任艳红案。一个农妇,被指投毒杀害邻居一家。案子是怎么破的呢?据网易法治深一度等媒体报道,当年临沂警方找了个算命先生,算命先生比划出凶手的模样——"一米六个子,黑乎乎的,胖不达的,扎着个辫子"——任艳红就此被锁定。她被临沂中院两度判处死缓,又两度被山东高院以"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"发回。羁押2932天、将近八年之后,2019年8月,检方撤诉,任艳红无罪走出看守所,后来申请国家赔偿。

张志超案。2005年,临沭二中一名女生遇害,十五岁的同学张志超被指奸杀,判了无期。据南方都市报、封面新闻等报道,这案子几乎没有物证——公安部的鉴定书显示,现场和死者身上都没有张志超的DNA;定案,全靠一份口供。据张志超说,当年办案人员骗这个孩子:未成年人,不用判死刑。他在牢里关了5449天,将近十五年。2020年1月,山东高院再审改判他无罪。次年,临沂中院支付国家赔偿332万元。至于真凶,至今没有找到。

两桩案子,两个无罪,本该是两页翻过去的旧账。可翻到二苏案,几个熟悉的名字,又冒了出来。

二苏案原来一审的审判长郑华,办过任艳红案,也办过前面说的那桩焚童案。

二苏案重审的审判长陈刚,同样办过任艳红案,同样办过焚童案。

两桩旧案,两个人回回都在。据辩护人梳理,这不是碰巧凑到了一起——2008年的焚童案,是这二位已知的头一回合作;2013年的任艳红案,是第二回;如今的二苏案,郑华判完,他的老搭档陈刚接手重审,辩护人说,这将是第三回。

二苏案的公诉人朱学珍,还是张志超案的公诉人——就是那个十五岁孩子被关了十五年、最后无罪的案子。家属这样描述她当年在法庭上的样子:

不管是对当事人、对法律、对事实、对证据,她经常会发出轻蔑地笑。

两个审判长,两桩旧案,回回同框;一个公诉人,又一桩旧案。如今,他们凑齐了,一起办第四桩。

这就是标题里那个“老搭档”。

这个词有出处。辩护人在一篇旁听记里,给这两位审判长下过一个定语:

制造冤案多年的“老搭档”。

搭档本来是个暖词——搭班子,处得久,配合出默契。可法庭上的控方、辩方、审判席,本该是互相盯着、互相制约的三方。这个词落在这儿,才格外冷:

审判席和公诉席之间,最不该有的就是默契。

让家属笑不出来的是另一本账:被他们指为办过那些旧案的人,非但没被追责,反而升了官——据家属说,陈刚从副庭长升到了庭长,郑华做了这家法院的团委书记。

家属还提到一个细节:宣判二苏案那天,审判长陈刚捧着判决书的双手:

在发抖

被指办过那些旧案的人,一次又一次,坐回审判席。

这片土地,似乎特别盛产这种荒诞的故事。抓错的往死里关,也有该抓的查不清——贺法田案,一个村霸1987年持枪杀人,判了十年,却一天牢没坐,纸面服刑;三十七年后,他再次杀了人。当年为什么没坐牢?临沂公安机关的解释是:

因当时办案人员亡故或年老记忆不清等原因,未能查清。

抓错的往死里关,该抓的查不清。这套司法生态,确实有点东西。

6

到了2026年7月8日这次开庭,庭上吵得最凶的,已经不是那个光点。

是坐在公诉席上的人,到底是谁。

出庭的公诉人还是朱学珍。辩护人翻查了她的任职文书,发现半年之内,这个人的身份换了好几回。

今年2月,她被任命为临沂市郯城县检察院的检察员;4月,临沂市人大常委会又任命她为临沂市检察院检察员;5月底一场侦查协作会上,她署的还是郯城县检察院党组副书记、副检察长。

半年里三个头衔换来换去,辩护人当庭发问:这位检察官究竟在哪儿坐班、拿哪一级的俸禄?一个人,怎么能同时是三个地方的人?

按控方的说法,朱学珍是临沂市检察院从郯城县"调用"来帮忙办案的。可辩护人拿到手的那份《调用检察人员办理案件决定书》,只是一张复印件,连检察长的签名都没有。

不止如此。辩护人还翻出两份打架的文书:一份说,调她来是"协助办理";另一份《派员出席法庭通知书》上,她摇身一变,成了"第一公诉人"。到底是来搭把手的,还是来挑大梁的?同一个人,同一个案子,两个对不上的名分。

于是有了庭上那句话——辩护人说,身份不明的人坐上公诉席:

实际上是招摇撞骗,涉嫌犯罪。

一桩九年的命案,审到第五次,庭上争得最凶的焦点,成了公诉人自己合不合法:

这大概也算一种成就。

7

九年这个数字,落在案卷上,是五次审判、几沓文书、一串谁也记不全的案号。

落在两个老人身上,是另一回事。

苏纪峰和苏晓峰,两个七十好几的庄稼汉。九年前被带走时,还是沂河边下网捕鱼的农民;其中苏纪峰,还在乡镇卫生院干过大半辈子。九年后,都成了看守所里的老病号。

据辩护人今年3月会见后转述,两个人的身体,都快熬散架了。苏纪峰早年心梗过一回,如今夜里咳得睡不着,胸口发闷,腰腿也不听使唤;苏晓峰那边,高血压、糖尿病、前列腺,一样一样往身上找。

家属有一篇文章,标题就叫“用生命与公正赛跑”。

赛跑的一头,是两位老人的身体,一天天垮下去;另一头,是这台九年都没能吐出一份生效判决的机器,还在不紧不慢地空转。

这九年里,辩护人不止一次申请给两位老人变更强制措施,让他们先出来看病、边治边等判决,都没获准。羁押必要性审查的申请,家属说,一份份递上去,全没了回音。

法律上,一个人没被终审定罪,就还不算罪犯。可对苏纪峰和苏晓峰来说,"还没定罪"和"已经服刑"之间,没什么区别——反正人都在里头关着,一关九年:

判,判不下去;放,放不出来。他们就卡在这中间,卡了九年。

8

2026年7月8日下午,庭开到一半,辩护人和两位被告人提出,要把鉴定拿到临沂以外的地方重新做,否则就不再发表意见。

然后休庭。

据家属预告,这场庭还要开一个月左右。

一个月之后,会有一份判决吗?就算有,它会不会像前面几份一样,过些日子又被撤掉,又被发回,又回到这家法院、这个审委会面前?

没人能担保。

中国冤案哪家强,山东临沂老搭档。

用刑

九年了,这案子唯一稳定的规律就是:它总能回来。判了会撤,撤了再判,判了再撤。像一只被卡住的钟,指针费力走完一圈,抬头一看,还停在原来的刻度上。

而在这只钟的另一头,办案的人换了一茬,有的高升,有的落马;喊冤的两个老人,从六十几岁,走到了七十几岁,还在原地等着。

他们要的其实很简单,就是一份能算数的判决——要么放人,要么定罪,别再是第六个“事实不清、证据不足”。

可就连这么一份判决,山东的法院拖了九年,也没能给出来。

而那几张被指办过旧案的熟脸,还稳稳地坐在审判席、公诉席上,等着办下一桩。

李宇琛的文立于尘

写于2026年7月15日

(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)

来源:微信公众号-李与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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